这两年隔三差五就冒出一个突然爆火的小城,从贵州榕江到甘肃天水,再到一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,一夜之间就成了全网讨论的焦点。做旅游内容这几年,爱旅游网站的后台数据我最清楚——用户搜索”小众目的地”的次数每年都在翻倍增长。我自己也忍不住,去年夏天追着村超的热度跑了趟榕江,今年春天又为了那碗麻辣烫专门飞了趟天水。跑完之后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:这些小城到底靠什么出圈?流量退潮之后还剩下什么?

榕江:一场足球赛背后藏着的,是几十年都没断过的热爱
说实话,去榕江之前我对”村超”是有偏见的。一个西南小县城,能搞出多大动静?但下了高铁站,坐上那辆两块钱的巴士往县城走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错了。车上全是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,有个从广州来的小伙子说他已经在这待了四天,看了三场比赛。我问他是球迷吗,他摇头说不是,就是觉得”那个氛围太他妈对了”。
那种氛围到底是什么?我下午四点到的球场,看台上已经坐了一大半人,本地村民挑着担子进场,担子里是西瓜、杨梅、糯米饭,免费分给旁边不认识的观众。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叔看我在旁边站着,直接递了块西瓜过来,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转头跟别人聊天去了。等到七点开赛,几万人挤在球场四周,进球那一刻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了两分钟。中场休息的时候,侗族大歌的歌声从球场中央响起来,几百个穿着传统服饰的村民排成方阵,没有指挥、没有伴奏,声音却整齐得像一个人发出来的。
中场表演的时候有个细节。一群十来岁的孩子穿着各民族的服饰在球场中心跳舞,动作不复杂,就是手拉手转圈,后面跟着一群挑着农产品的村民,一边跳一边往观众席扔小礼品。没有彩排的痕迹,没有专业演员的油腻感,就是村里人自己凑在一起玩。散场的时候,一个当地大哥跟我说:”我们从小就在泥巴地里踢,长大了在水泥地上踢,现在终于有人愿意看了。”
但榕江的热闹背后,住下来是真折腾。首先住宿贵得离谱,我提前一周订的经济型酒店,一晚四百多,平时这个价能住当地最好的。比赛日当天现场买票是不可能的,必须提前在线上预约,而且座位先到先得,想坐看台中间的位置,下午三点就得去占着,站着看完全场将近三小时,脚底板第二天都是麻的。交通管制也很严,比赛日球场周边全面禁车,打车只能到几百米外再走进去。更别提那几天县城里满大街都是人,吃个饭排队半小时是常态。
如果想去榕江看村超,我的建议是别贪多,周五到周日之间有正式比赛,选一场看就够了。白天去三宝侗寨转转,看看古榕群和鼓楼,体验下蜡染,晚上看球,节奏刚刚好。住宿的话,县城和大利侗寨都有民宿,但一定要提前订,别指望到了再找。
天水:麻辣烫把门踹开了,后面进来的才是好东西
天水和榕江走红的方式一模一样——都是一条短视频先炸了,然后全网跟风。但天水的底子比榕江厚得多。榕江火之前就是个普通小县城,天水可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,麦积山石窟是中国四大石窟之一,伏羲庙是海内外华人寻根祭祖的圣地。这些东西在那儿摆了几千年,以前就是不火。
我是在2024年夏天麻辣烫热度过了最顶峰之后去的,从高铁站出来坐公交往市区走,车上有个本地大哥主动搭话:”来吃麻辣烫的吧?”我说是。他笑了笑说:”以前这地方除了麦积山没人来,现在满街都是外地口音,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愁。”

天水的麻辣烫跟四川、东北的都不一样。它的灵魂是甘谷辣椒和定西宽粉。甘谷线椒颜色红亮、辣味醇厚,当地人管它叫”胭脂红”,拌在粉里看着红彤彤的吓人,但吃起来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香辣,不呛喉咙。定西宽粉是马铃薯淀粉做的,煮出来半透明,咬一口Q弹筋道,裹上辣椒油之后那个颜色和光泽,看一眼就让人咽口水。
我在市区四合院美味城排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吃上海英麻辣烫。那家店门面小得只能放下几张桌子,老板是个中年人,手速快得筷子都看不清,一边往碗里码菜一边跟食客闲聊。端上来那碗麻辣烫分量很足,宽粉打底,上面铺着各种蔬菜和豆制品,浇上两勺红油,撒上一把花生碎和白芝麻。说真的,那碗麻辣烫好吃,但没好吃到让我愿意排四十分钟的份上。但坐在那种嘈杂的、混合着锅气和辣椒味的小店里,旁边桌的本地人用方言聊着家长里短,偶尔夹一筷子你碗里的粉尝一口——那种”被卷进去”的感觉,才是麻辣烫出圈真正的魅力。
天水文旅的反应也很快。他们开通了麻辣烫公交专线,出站就有志愿者举着牌子引导,还在四合院片区办了一场持续一个多月的”天水麻辣烫吃货节”,伏羲庙和麦积山石窟的讲解员跑到现场给游客免费讲历史。一碗麻辣烫把门踹开了,麦积山、伏羲庙这些真正的好东西,才跟着走进游客的视线里。
我第二天专门去了麦积山石窟,站在悬崖栈道上仰望那尊东崖大佛,心里想的是:要不是那碗麻辣烫,我可能永远不知道甘肃还有这么震撼的地方。石窟里的泥塑佛像保存得比莫高窟还完整,彩绘的颜色历经一千多年还没褪尽,在洞窟里抬头看的那一刻,整个人安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两个城市的爆火背后,藏着一个共同的密码
榕江和天水的出圈方式看着不一样,一个是足球、一个是美食,但拆开了看内核是一模一样的。
第一,都有一个”听得懂”的载体。榕江就是村超,天水就是麻辣烫。这两个词简单到小孩子都能记住,但又足够独特——全国踢球的地方多了,但村民自己踢、自己办、自己当裁判的联赛只有榕江这一个;全国卖麻辣烫的成千上万,但用甘谷辣椒和定西宽粉、吃起来香而不辣的也只有天水这一家。
第二,真实感打败了精致感。村超的中场表演,演员是村民不是专业舞团;麻辣烫的视频,拍摄者是个普通路人不是摄影团队。那种粗糙的、不加修饰的画面,反而比任何宣传片都有说服力。游客在分享的时候,不是在传播一个景区的名字,是在传递一种”我被感动了”的情绪。这一点,爱旅游网站上的用户评论最能说明问题,大家写得最多的一句话是”我不懂足球/我不爱吃辣,但我被那个氛围圈粉了”。

第三,当地人的参与感是真正的护城河。榕江的村民自己凑钱修球场、自己组织联赛;天水的店家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底、自己骑着三轮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辣椒。这些东西学不来也抄不走,它们是几十年生活习惯的沉淀,不是策划公司一个通宵能写出来的方案。
流量来了之后,难题才刚刚开始
榕江的热度在2023年夏天到达顶峰,之后慢慢回落。天水在2024年3月爆火之后,搜索量涨了几十倍,但一个多月之后也开始降温。流量是有周期的,爆火之后怎么留住人,才是真正的考题。
榕江的难题是”除了村超还有什么”。我在榕江县城转了两天,市区的商业配套确实薄弱,除了球场周边,其他地方对游客来说没什么吸引力。想多住两天,会发现除了看球没什么可逛的。但当地已经在补课了,新修了餐饮街区,新开发了侗族文化体验项目,那些东西需要时间去成熟。
天水的底子好得多,麦积山、伏羲庙、南郭寺,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逛一整天。但它的问题是交通,麦积山离市区有四十分钟车程,公共交通不发达,外地游客只能打车或者拼车,对自由行的人来说不太方便。
如果你想追热度,我的建议是
榕江最佳时间在暑假,每个周末都有村超比赛。早到一周订住宿,住县城或者周边侗寨民宿。白天逛三宝侗寨看古榕群和鼓楼,晚上占个位置看球。带个折叠小板凳能救命,站着看全场真的累。交通方面高铁直达榕江站,出站坐巴士进县城,别自驾,比赛日周边路段管制严重。
天水麻辣烫的热度全年都有,但避开节假日高峰期体验会好很多。路线安排上,下午到市区直奔四合院美味城吃麻辣烫,晚上逛天水古城看夜景,第二天上午去麦积山石窟,中午回市区再吃一碗,下午返程。麦积山门票提前在公众号预约,旺季现场排队至少一小时起步。
回过头来看,从榕江村超到天水麻辣烫,这些小城的出圈其实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:游客已经厌倦了那种千篇一律的商业化景区,大家想看的不是被包装出来的”好看”,是真正”活着”的东西。榕江人踢足球的那种较真劲儿,天水人做辣椒的那种较真劲儿,本质上是一回事——它们真实,所以它们动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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